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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母亲的月亮

来源:广西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文化资讯
无破坏:无 阅读:2512发表时间:2016-03-07 16:04:29    母亲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五。那天自然是满月,母亲出生的那个晚上,月亮格外的亮,母亲的第一声啼哭,把月亮弄得羞涩,接着一声一声的啼哭吵烦了月亮,月亮一溜烟儿似地钻进了云层。当母亲叼着外婆的乳头睡熟了的时候,月亮又笑嘻嘻地钻出了云层。外婆看着碧玉无暇的月亮,给母亲取了个乳名:玉儿。   我从未想过一个家境贫寒,胸无点墨的玉儿当年是怎样得到一个出身名门望族,又为医学博士的男人的垂青。还是该感谢上帝吧,我做了他们的长子,玉儿也成了我心中永不黯淡的月亮。我生在祖父留下的老宅里,老宅的周围山石相拥,竹树环合,水光花影投射室内,我咧着嘴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一定映衬着玉儿脸上的微笑,我叼着玉儿的乳头熟睡的时候,一定是满地月光,因为我出生的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   在我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常听到玉儿唱: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不晓得玉儿是在追忆她母亲的故事,还是把她的故事讲给她的儿子。 甘肃哪家治疗癫痫病医院好  实质上,玉儿必然是我生命里的故事。那天的月亮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风也是白色的,雪时断时续,刷拉刷拉地撞击着窗棂,玉儿生命里的男人就要无情地走了。那男人的呼吸就像风夹杂着雪一样时断时续。弥留之际,他颤抖地抓过那瓶白蛋白,气息微弱,再微弱。可我还是听到了:卿儿,你把这白蛋白留着给你妈用吧,我不需要了……你妈怎么不在啊,我真想她呀……到死我才听到了这个血性男人说出的第一句情话。十年了,我还是不敢把这情话告诉玉儿,这或许是世上最悲惨的情话。玉儿啊我的母亲,我要是把父亲的情话说出来,你会不会因为父亲想你,你就过早地离我们而去?   有阎王吗?我宁可信其有。我跪在雪地上,身影镶嵌在凄冷的月光下,我对着冷寂的旷野给阎王磕头,祈求阎王别把父亲带走。阎王会随之动容跟我一同流泪吗?阎王啊,你竟如此的残忍。父亲还是在我的祈求声中闭上了眼睛……火化场烟囱里冒出的那一缕青烟在冷风中打着卷儿,眷恋地扑向地面,那时父亲一定在说,我的玉儿,我可爱的孩子们,真的舍不得离开你们!风刮落到地面上的烟尘是父亲的生命被撕裂的碎片,我不忍再看了。   那是父亲离世后母亲的第一个生日。月亮依旧朗照,围坐在月光下的子孙是父亲生命的痕迹,母亲的笑容里藏着隐痛,她笑着把眼泪滴落到碗里,碗里装着父亲最爱吃的糖粥。我晓得母亲在强迫自己把笑容留给她的子孙,把隐痛装在自己的心里,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的耳边响起歌声: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母亲的眼泪变成了月旁乌蒙的云,我这粗心的长子啊,我怎么才发现她的眼睛再也没有月亮的清辉,当年如花似玉的玉儿也会老?在母亲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另一轮月亮,那是三十年前谷底村的月亮。月光下的谷底村,牵牵连连悠长如带,民屋摆放在河的两边像棋师留下的残局,让人看着就迷茫,父亲带着我们全家置身残局之中感受了太多的惶恐和绝望。那日,“造反军”把父亲带到村部,逼着他交出祖父的浮财,逼着他把祖母揪出来接受他们的审判。父亲除了身上流着富人的血,哪里还有浮财?祖母倒也倔强,“文革”风潮乍起,她的身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父亲在几声父债子还,血债要用血来偿的叫喊声中断了左腿,他痉挛地倒在血泊之中,身上洒满了冷冽的清辉。   父亲再也扛不动身上的粪筐。妈我饿啊。妈知道你饿,有妈你就饿不死。这是我记忆中跟母亲的对话。我睁开眼睛母亲还走在月光里,那个冬天,母亲的脸越来越瘦,院子里的粪堆越来越高,寒冷侵蚀着母亲单薄的身体,一个冬天下来,母亲的脸就焦黄得像苞谷。开春的时候,村里把一车一车的粪运走,这就意味着到了秋天家里就有几袋子焦黄的苞谷。母亲一袭柔弱的肩膀扛着一家人的性命,说母亲扛着一家人的性命不是夸大,在那个凄惶落寞的年代,莫名的仇恨早已教化了愚氓的灵魂,善良因遭遇邪恶的威胁而退缩,没有几双眼睛在看“黑五类”的饥寒交迫,他的死亡也绝不会比邻家死只猫复杂。   那些日子,父亲常常拄着拐杖看天上那一弯冷月。我不晓得他看冷月的时候那张脸为什么像木雕一样,他那种木雕一样的表情却恒久地印在我的脑子里。多少年以后,当我试图揣摩那一刻他内心感受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一大堆词来,比如茫然,比如纠结,比如恐惧;当然还有坚持,还有盼望,还有等待……当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的时候,一定是想起了他的依然行走在月光下拾粪的玉儿和躺在冷炕上的孩子。有的时候他会对着冷月愤怒,把手上的拐杖撇了老远,然后扑通一下坐到雪地上,那一定是想起了他的病人,那些病人或明或暗,或期盼或绝望的眼神强烈地抓着他的心。人啊,上帝本来就为你安排了那么多的痛苦,为什么还要制造痛苦呢?这种痛苦是“灵魂制造”还是“中国制造”呢?他也许会想起离开德国时他的导师J教授对他说的话:回去吧,回去服务于你的祖国,疗伤于你的人民。唉,可怜的祖国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我扶不起父亲死沉的身体,任凭他的身体把那堆雪暖化,心里急切地盼着母亲的身影,淌过脸颊的泪水冰凉冰凉的。母亲到底回来了,我看到她的睫毛和鬓角附着着霜花,嘴里呼出的热气白茫茫热腾腾的。当母亲放下粪筐使劲把父亲拖到屋子里的时候,她的脸像霜花一样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微笑地盯着父亲,我看到母亲的眼睛比月亮还明亮。母亲真是一轮月亮,不断地把希望和光明抛向父亲,照亮父亲阴郁的灵魂和破碎的心。   果然,希望和光明在母亲目光的呼唤下来了。那年的春风暖烘烘的,春风像微波似地一浪一浪地吹,门前的柳树随着风摇啊摇的,山涧溪水偶有几声叮咚,树上鸟儿偶有几声幽鸣。我听到,那脚步声伴着溪水叮咚鸟儿幽鸣走近了。父亲从那人手上接过关于恢复工作的公文的那一刻,已经没有笑的力气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返城后不久,祖母是怎样幽灵般地敲开了屋门,但祖母的忽然降临,着实给我们全家带来了太多的伤感和喜悦。母亲对我说:卿儿,你奶奶她这几年背井离乡东躲西藏的不容易,虽说她有个性,我想经历过那多的事,她一定会变了个人,咱一定要待她好……我看到祖母抱着母亲大哭。父亲在一旁对她娘儿俩说:你们一定要哭,好好地哭,哭个痛快!   不曾想祖母像一只冬眠的刺猬,一遇暖阳就舒展针刺,又摆出一副阔太的模样。常常是嫌菜不可口饭不好吃,常常指着母亲发难:沈家这是败落了,要不败落,像你这样猫洞子来狗洞子去的村妇还能登沈家的门槛?那时候我常常见到母亲背着父亲掉眼泪。不久,祖母因患脑中风卧床不起,这一卧就是五年。她患病的身体再也支配不了她矫情的个性、张扬的步态和驭人的眼神。在咽气前的十几分钟里,她死死地抱着母亲的头,把泪水和口水抹到了母亲的脸上,我听到了祖母含混不清的声音:玉……我的玉……儿……或许人到死的时候才是个智者?祖母咽气的那一刻,母亲撕心裂肺,把天地嚎得苍凉。日后,我在整理仓屋的时候发现这五年间,母亲为祖母清洗屎尿身子用过的胶手套竟然有一竹筐!我看到了一个善者,用她的大爱书写了人性的光芒;我看到一个未曾受过名门礼数教化的灵魂,用没有设计的姿容温暖了凋敝的生命……玉儿,我亲爱的母亲!   母亲给了我血肉,又用她的血肉长久地滋养我的生命。我的头发由奶黄变成了乌黑,她的头发就由乌黑变成了垩白;我的眼睛由惺忪变成了清澈,她的眼睛就由清澈变成了浑浊,当我站在人前像条汉子的时候,丰满和圆润就不再属于她了。我不能长久地耗费她的血肉滋养我的生命,我裹在“上山下乡”的人流当中,我必将用我的血肉消耗填饱乱叫的肚子,遮蔽青涩的身体,满足求生的欲望。绿皮车里响起了歌声:塞北的狂风吹硬了我们的筋骨,南国的烈日晒黑了我们的臂膀。辛勤的劳动带来了丰收的欢乐,顽强的斗志征服了雨季的泥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五七道路多么宽广……我不晓得当时母亲的眼神为什么那样惶恐纠结和无奈,多少年以后我明白了,是歌词刺痛了她的心,“狂风”、“烈日”、“泥浆”她一定是对这些字眼怀有强烈的恐惧。绿皮车轰轰隆隆地开动了,母亲的身影由近渐远,消失在我的视线却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   现在想起,在那些个寂寥的白天过后的黑夜,在那些个焦灼的黑夜过后的白天,母亲望着那床无人的铺盖和铺满月光的桌子是怎样地牵挂他的儿子。那个深秋的晚上,我坐在知青农场的谷堆旁边,月亮特别的大也特别的圆,我的耳边响起了母亲的歌声:月亮在白莲花哈尔滨哪家医院专医治癫痫病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歌声酸涩中夹着苦味;寒冷中带着悲凉,那歌声是陈酿百年的葡萄酒,酸和苦都变得绵长,听那歌声我不再恐惧寒冷和悲凉。一阵冷风把我的衣襟掀起,月亮依然的亮。我猜想,千里之外的母亲也在看月亮,跟我看同一个月亮,一片黑云飘来,月亮走了。母亲啊,你一定抹一把眼角上的泪水恋恋不舍地躺在我的床上,我晓得接下来的黑夜又是一个焦灼的黑夜。   我终于可以守候在母亲的身边了。不对,是母亲守候在我的身边,我在跟死神握手,母亲是在跟死神争夺他的儿子。我从昏迷中醒过来,母亲的脸依然贴在我的脸上。我不晓得我脚上的伤口如何恶变为败血症,败血症却让我清晰地触摸到了站在生死街口的感觉。我晓得在赴死的征程上没有绝路,人无论生的时候有多么威武雄壮,多么声名显赫,多么聪明智慧,死的那一瞬就像冷风中的灯苗一样脆弱,留给你的要么是忏悔,要么是遗憾。朦胧中我看到了母亲的三种颜色:焦黄的脸,垩白的头,血红的眼。我死了,会留下多少忏悔和遗憾?那忏悔和遗憾定是我生的时候没做或者没来得及做的事。站在生与死的街口上,我想劝说生者多做无悔无憾的事,给死积攒一份安宁与辽阔。   我再一次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身体一阵一阵地酸麻疼痛,像蚂蚁在肉里爬。我明显地意识到我确实是一株冷风中的灯苗,一个呵欠就能要我的命,我强迫我的意念找到生的感觉,生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我北京治疗癫痫病新技术不需威武雄壮,更不需声名显赫,也不要需聪明智慧,我只想陪着母亲安稳地活着,我不敢想象我死了,母亲的灵魂会是怎样的一种空旷与悲凉。母亲说我聪明智慧,我承认聪明但不承认智慧,至少没有证明过我的智慧,智慧是母亲对我的一种期待。我的聪明得到了一个佐证,我以J地区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重点大学。母亲清楚地晓得,她的儿子站在生与死的街口上,那张墨香未散的入学通知书是一种怎样的分量,它或许重于泰山,它或许轻于鸿毛,重与轻全在于我的生与死。   我打怵苏醒,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前像被轻纱遮挡着,灰朦朦雾罩罩的。朦胧中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天使般地站在我的身边,母亲说他是田伯,我吃力地点了头。我听过田伯的名字,他是早年父亲留学时候的同窗,国内著名的内科专家。我不晓得母亲是何时把田伯从京城请来,绿皮车里的母亲在往返的路上忍受了怎样一种致命煎熬。田伯给我带了生的希望,当我的眼睛能够再一次清晰地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母亲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   我想在天上飞,似乎脚下的月光就是母亲的心魂,我实在不忍再踩到它。车站到家是一段坦途,可我却像走进了沼泽。我的脑子里总是排解不了那个名校学生处长说的话:你因超期未来报到校方将你除名,这是校方的规矩,谁也不能破例,你若对我校感兴趣可以来年继续报考我校。我如何把处长的话学给母亲听?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我害怕母亲的笑容,母亲的笑容里常常隐藏着痛苦。母亲微笑着摸着我的脑袋:卿儿,咱死都过来了,还怕什么!我晓得她安慰我的同时也给自己找一个安顿痛苦的理由,儿子的痛苦在母亲的心上不知会放大几倍!   那段日子,我的心情很糟糕,常常拖着疲惫的身子跑到离家不远的那座陵园呆坐,我每次出去,母亲就把椅垫递给我,她晓得她的儿子需要太多的独处用来平复身心的伤痛。有多少个血色日没,有多少个灰色黎明,我坐在或躺在陵园的椅子上,脑子像乱了胶片的电影,竟是些乱糟糟的影像。我想过母亲的往事,也想过自己的将来,我对充满无限未知的将来怀有莫名的恐惧。有一回,我想到了援助非洲的父亲,我想到父亲离家时那种恋恋不舍的眼神。母亲为什么不把儿子的事告诉丈夫?我闭着眼睛试图为母亲找个理由。或许,母亲以为他丈夫的影子在神秘的非洲多晃动一年,那里就有几个、十几个、几十个黑人摆脱病痛远离死亡。母亲这样想对吗?如果父亲帮助那些黑人摆脱了死,但绝对左右不了他们怎样生。他们依然会遭遇贫穷、饥饿和战乱。这样的生难道比死更有意义?那些黑人跟我一样,宁肯挣扎地活也不肯去死,生是强大的欲望。恍恍惚惚中天上的星星也睡着了。一阵朦胧过后,母亲的脸贴到我的脸上,那一刻我明白了,偌大的陵园里,有过我脚印的地方也有过母亲的目光。   我白昼里去那座陵园常常看到一些老人聚集到树荫下纳凉,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本难懂的书。我常常听到他们的感叹:唉,人生如梦,人生就是一场梦!我似乎过早地读懂了那些老人。现在,再让我想想母亲的往事,母亲的往事就像一场梦,昨天是今天的梦,今天也要成为明天的梦。当我娶妻生子,我的梦里就有了母亲新的影像:母亲背着他的孙儿,孙儿会走路了另一个孙儿又落到了她的肩上,母亲的脊背渐渐弯曲了,但她依然倔强地背着她的孙儿。   古老的街衢沾染了现代文明,那文明散发的光晕像身体上溅出的血,母亲对那光晕怀有强烈的恐惧。充斥着污秽色彩的洗头房;烟雾缭绕的彩票站;幽深灰暗的黑网吧;从不闭眼的小酒馆;整夜失眠的歌舞厅,母亲看不懂这世界,这世界怎么了?有一天晚上,她把她的孙儿扯出了黑网吧,操起皮带重重地抽了她的孙儿,她的孙儿求饶,她搂过她的孙儿哭了一个晚上。天亮起床我看到母亲的眼睛布满血丝,我晓得母亲的心里纠结着怎么一种痛苦与无奈。   那天晚上,我陪着母亲掉过眼泪。我晓得这场景一定会成为明天梦里的影像,在母亲的生命里萦绕着太多的恶梦,她太想她能有个好梦。我想起了那些在树荫底下纳凉的老人,如今那些老人一定是像陵园里的勇士一样在冰冷的墓碑下长眠。他们或许曾经是显赫一时的权贵,或许曾经是名利场上的胜者;或许曾经是穷困潦倒的乞丐,或许曾经是寄人篱下的仆人……终归走向了同一个终点。我常以为是邪恶成就了苦难,欲望糟蹋了河山,死亡归顺了平等。我幻想母亲的心魂普照,让这世间多一丝暖意,这或许是一种理想的可能。   恍然间,我迎来了母亲第七十五个生日。今晚的月亮忽而清明,忽而影绰,母亲瘦弱的身躯映现在月光与烛光交融的浮晕里,她的身躯忽而寡淡,忽而浓重。我的心魂荡起了歌声:妈妈我想对您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妈妈我想对您笑,眼里却点点泪花。噢妈妈,烛光里的妈妈,您的黑发泛起了霜花。噢妈妈,烛光里的妈妈,您的脸颊印着这多牵挂。噢妈妈,烛光里的妈妈,您的腰身倦得不再挺拔。妈妈,烛光里的妈妈,您的眼睛为何失去了光华……我清楚地晓得,总有那么一天母亲会与父亲为伴,长眠于冰冷的墓碑下。那时候,我的世界武汉哪个医院治疗癫痫病?会是怎样一种荒凉?不敢想! 共 5931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 订阅(654)收藏(654)-->评论(4)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