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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缓期执行

来源:广西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抒情散文

  
   他本想打个盹,但混混沌沌的却睡了过去。班车在山间公路跑得欢快,这是新开的旅游公路,早已不是十多年前那盘旋而上的“天路”,现在的路平坦得让他眼光发直,一会儿高架桥,一会儿隧道,以前回家坐的虽然是轿车,哪一次不是颠簸得肠子都要吐出来?现在的路居然修得这么好,看来政府为了搞土楼旅游开发,确实下了大本钱。路阔气了,车子平稳了,瞌睡虫就爬上来了,他也实在太困了,这些天几乎就没合过眼,当眼皮耷拉着要合上时,那些陈年旧事就从脑子里跳出来,影影绰绰的有许多人上窜下跳,好像有人支起木棍把他的眼皮撑开一样……
   “哎,到啦,下车,下!”他被人拍着肩膀叫醒,抬起迷糊的双眼看着面前的女售票员。
   “杨坑,往前走就是了。”女售票员往车窗外比了一下手。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样,连忙起身往下走。他双脚刚在地上站稳,眼光还没有适应面前的一切,一只写着旅行社名字的提包砰地从车上扔在他脚边,这辆过路班车噌地又开走了,卷起一股烟尘。
   这是他的行李包,他弯腰提了起来,迟迟疑疑地往前走去。这就是他的老家杨坑吗?原来熟悉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脚下的水泥路闪射着阳光,他感觉到一阵阵眩晕,身后突然响起尖利的汽车喇叭声,嘀——嘀——嘀,把他吓了一跳,他慌忙闪到了路边。一部旅游大巴从他身旁开了过去,接着是几部小车,它们都是来天津羊角风医院哪里专业杨坑的。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坐着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老吉普车回到杨坑,土楼里许多足不出户的老人都颤颤巍巍过来看稀奇,那不知是多少杨坑人第一次看到活的汽车……当然那至少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刚从乡里调到县里,现在一条笔直的水泥公路就通往了杨坑,身旁又驶过了三四部车。尽管这些年一直在高墙大院里,但他也是知道的,土楼成了世界文化遗产,杨坑也搞起了旅游。
   前面一棵大榕树,这就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风水树了,它在村口已耸立数百年,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归来的游子,他不由加快了一点脚步。大榕树左侧建了一个停车场,右边则是一排红砖瓦房,房间里走出两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一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像交警样做了个停的手势,说:“买票,买票。”
   他顿了一下,方才明白这是对他说话,便张嘴说:“我是、我来是……”他本想用客家话说,不知为什么,一开腔却是普通话,他感觉舌头硬梆梆的,堵住了声音的发出。
   “这里是旅游景区,参观游览都要买门票,你有老人证吗?可以打五折。”那青春痘向他走了过来。
   他佝偻着背一时说不出话,那房间门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售票处三个字,下端还有一张图表,看不清上面的字,里面又走出了一个人,这是个长条脸的中年人,盯着他看了看,挥手对那两个年轻人说:“让他进去。”
   他想不起这人是谁,但可以肯定是他侄子外甥辈,他喉咙里咕咚响了几声,他觉得还是应该说一句话,脑子里搜索到了一些客家语词,但说出来还是客家话和闽南话混杂的腔调:“我回来了,杨坑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他还在说着,那中年人和两个年轻人已经扭头走进了房间,他们显然没兴趣听他说话,看着他们冷漠的背影,他的心也开始往下坠……
   其实,所有的一切,杨怀荣早在出狱前就已经料想到了,只是他在城里早已没有立锥之地,而且他觉得自己年纪也大了,杨坑毕竟是老家,立本楼里好歹还有一间他的房,他可以开点荒地种点菜,了此残生,在城里他能干些什么?那个叫作林岚的女人在他刚刚被纪检立案调查时就人间蒸发了,他也算不清她通过他的关系捞了多少信息费和中介费,这二十年间偶尔会想起她,她就像一团飘忽不定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了,她的话声却还是当年那股媚劲,“杨副,下半辈子我就陪你好好过了”,这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他总要惊出一个哆嗦。
   杨怀荣一脚跨进立本楼时,恍然觉得整座楼晃了一下,其实这是他内心的震颤,土楼何等坚固,数百年来风雨不动安如山。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天井货摊上的晓红,那活脱脱就是她母亲的翻版,他心里快速算出晓红今年应该是45岁,却让他看到了老婆55岁的样子,她老得也太快了。老婆和他同岁小几个月,在他坐牢不久后就病逝了,那年也就55岁,他最后一眼看到她就是她55岁的样子,现在,她的愁容似乎无一遗漏地复制到了女儿脸上。他早已麻木的心突然有了一丝灼痛感。
   晓红扭头也看到了杨怀荣,脸上就像一潭死水似的没有任何表情,默不作声地从天井走上廊道,向楼梯口走去。这时,立本楼里游客不多,楼门厅一个穿着时髦的卖茶叶的女孩冲着杨怀荣说:“这位老先生,坐下来喝杯铁观音吧。”杨怀荣望着女儿的背影,迈着不大利索的腿脚沿廊道走去,楼梯口过去第三间,那是他家的灶间,又好像不是,他感觉就像是在梦游一样。
   晓红拉开腰门走进灶间,从壁橱里端出两碗菜搁在桌上,说:“饭在锅里。”她是对着墙壁说的,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又回到天井里的货摊上。杨怀荣愣愣转着身子看着土楼里的新景象,一切都像是梦境一样不真实,楼门厅、天井、祖堂,到处是货摊,摊上千篇一律摆着茶叶、地瓜、树根、书籍还有一些莫明其妙的工艺品。这时,有一个导游举着一面小旗子走进了土楼,后面跟着十多个衣着鲜艳的中老年妇女,土楼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卖声。杨怀荣看到女儿手拿一包茶叶,嘴巴一张一合地对着一个老太太不停地说着什么,那老太太还是皱着眉头离去了,她转眼又缠上另外一个游客。
   土楼变成了墟市,这完全不是杨怀荣记忆中的土楼了,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局外人,既不是土楼人,也不是游客,匪夷所思地出现在这里。那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朝他走了过来,不时往后面喊一声:“大家跟上,跟上。”杨怀荣走进灶间,放下手中的提包,这是他出狱前马干部送给他的,上面写着旅行社的名字,其实人生就是一场旅行,眼下就有这么多人到他老家的土楼来旅行嘛。那群中老年妇女从灶间门前花枝招展地走过。杨怀荣装了一碗饭,桌上的两碗菜早已凉了,多年的牢狱生活使他对饮食全然不挑剔,他扒了几口饭,挟了一筷子的炒薇菜,吃得满嘴啧啧有声。一个老太太游客探进半个身子,用普通话向杨怀荣问道:“你在吃什么?”
   “吃饭。”杨怀荣头也没抬说。
   又有两个老太太挤过来,她们用方言唧唧咕咕说着什么,杨怀荣没听懂,但他知道应该是讨论他吃饭吃什么的内容。回到土楼的第一顿饭,遭到了陌生人的围观,以前回到土楼里,在灶间吃饭的时候,隔壁邻居都会过来看他,有人还把家里的好菜匀一小碗端过来,现在呢,甚至没有一个楼里的人注意到他回来了,只有游客用听不懂的鸟语议论着他。出狱前他曾给女儿寄了一封信,主要说他何时出狱和他准备回土楼两件事,女儿没回信,但肯定是收到了信,只是没声张。这确实也没什么好声张的,从女儿冷漠的表情里,他知道自己的回来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耻辱。
   砰地,灶间腰门突然被踢了开来,闯进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家,头发乱七八糟的像鸡窝,眼光斜斜的,嘴角上还淌着涎水,他瞪着杨怀荣看了一眼,突然跳着脚跳出灶间,又惊恐又亢奋地大声尖叫:“坏人,坏人偷吃饭!”
   杨怀荣一时没明白过来,透过窗棂看到那少年家跳到天井里,向晓红的货摊跑去,比手划脚地叫着:“灶间有坏人,坏人……”
   晓红抬起手打了他一记耳光,说:“去死,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耳光的响声有点沉闷,它像是打在杨怀荣脸上,他这下明白了,这个少年家是他的外孙,是他从未谋面的唯一的孙辈。他从土楼乡调到马铺县政府那年,晓红在村里小学当民办教师,他想过几年找关系给她转正了,在城里找个好男人。但是随着职务的升迁,他把女儿的事忘记了,或者没记在心上,在他当上副县长之后,身边出现了一个叫作林岚的女人,他开始了跟老婆的离婚冷战,女儿的事就完全被搁置一边了。后来,婚没离成,他出事了,女儿被学校清退了,他在牢里给女儿写过几封信,表达过一个父亲的悔意,希望她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就在土楼里好好过日子。女儿没给他回信,她从没回过一个字,也没寄过任何东西,他渐渐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这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职的惩罚,就如他的犯罪,他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一样,他在女儿的心里,也早已是不可饶恕的极刑。杨怀荣看到外孙捂着脸嘟哝着走开了,晓红拉住一个男游客开始推销货摊上滋阴壮阳的树根,他收起碗筷,心里对这个外孙充满了愧疚。女儿在他坐牢后嫁给了一个来杨坑打石头的外乡人,几年后这男人不辞而别,这些事他在牢里隐约听说过,他所不知道的是她生了一个儿子,虽然看起来明显是智力发育不正常,但终究也是他的孙子。
   “怀荣佬,是你啦。”腰门前停住一个人,冲着他说道。他一看是他的堂弟杨怀忠,连忙点了点头。杨怀忠推门走了进来,说:“什么时候出来的?”
   “今天,刚到一会。”杨怀荣说。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杨怀忠说,“我现在还是村支委,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嗯,嗯……”杨怀荣说。
   杨怀忠抖了抖手上的一叠纸,说:“镇里发通知,明年元旦起,死人一律不准土葬,统统火葬。还有,村里要在坑尾建一座木桥,发动大家都捐一点钱。你先坐,我去发通知了,每家每户一份。”
   杨怀荣没说什么,看着堂弟离去,他知道他当年在县里权倾一时,没给这些亲戚办过事,他们一直忿忿不平,在他出事后甚至有人幸灾乐祸,想想也是自己活该,没什么可怨叹的。
   窄小的灶间甚至比牢房还小,当然牢房里不止他一个人,而现在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让他觉得没有牢房里的自由自在,他局促不安地走了两步,又木桩似地呆住了。某种意义上说,他在牢房里还是主人,在这里他是什么呢?当年他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要是这土楼里的房间当时也归在他名下,不知会不会被没收?其实这土楼是祖上所建,代代相传,它是所有子孙后代的,只给你住并不归属于哪一个人。
   杨怀荣看到外孙沿着廓道又走了过来,他全然忘记了刚才挨打的经历,无心无肺地咧着嘴,一路哼着什么调子。杨怀荣心里莫名地紧缩一下,想起行李包里有一罐王老吉,是马干部给他路上喝的,他没喝,他连忙蹲下身子,从包里取出王老吉,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个手雷,或许可以炸得外孙心花怒放的。
   外孙晃到灶间前,用身子撞开腰门,眼睛连看也不看杨怀荣一眼,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一样,手就往壁橱伸去。
   “你要啥货?我这给你。”杨怀荣说着,把王老吉递了过去。
   外孙的眼光一下就直了,手在空中停住,突然就抢过了王老吉,动作熟练地卟地一声拉开铝环,仰起脖子往嘴里灌,溢出来的茶水从下巴顺着脖子往下流。
   “别急,慢慢喝。”杨怀荣说。
   外孙猛喝几口停了下来,抹着嘴说:“你是谁呀?”
   “我是你妈妈的爸爸,你要叫我阿公,你不知道吗?”
   “我妈妈也有爸爸,我怎么没有?”
   杨怀荣心里咚地响了一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志伟,杨志伟。”
   杨怀荣摸了摸志伟的头,说:“好名字。”
   杨志伟甩着头走了,他站到廊道上把王老吉喝完,然后空罐子放在脚下,使劲地踩得像鞭炮一样劈叭作响。他的神态河南哪里治疗儿童癫痫病好确实异于一般同龄人,杨怀荣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在本地话里叫作“半丁”,不能算一个人,只能算半个了。杨怀荣觉得半个也好,半个总比没有好。他突然想起来,以前他也是有过一个儿子的,叫晓强,高中毕业那年死于车祸,这事情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没想到还能想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立本楼安静了下来,各个货摊都在收摊,人们开始在灶间做饭。土灶已完全不用了,人们大多用的是电磁炉,也有个别人家用液化气灶。杨怀荣坐在灶洞前,灶上摆着一个电磁炉,他没用过这玩意,他知道现在做饭是很容易的事了,以前他还在乡里当干部,偶尔回家,看到老婆蹲在灶洞前起火,总要被火烟呛得直咳嗽。晓红收摊回到了灶间里,对她来说,坐在灶洞前的杨怀荣仿佛不存在一样,她没吱声,依旧绑着脸,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淘米、通电、按下开关、抹桌子……
   一团巨大的影像就在眼前晃动着,杨怀荣看到女儿的动作时而麻利,时而疲惫,有时又显得拖泥带水的笨拙,他想女儿的今天主要还是他造成的,要是当初及时把她转了正,调到城里的学校,一定不会像今天这种情况。突然,砰的一声,晓红从壁橱里拿起一只瓷盘子时,不知怎么掉到了地上,摔破了。
   杨怀荣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说:“是怎么了……”
   晓红还是默不作声,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破瓷片,操起靠在墙上的扫把,把碎片扫到了墙壁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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