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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骚

来源:广西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人生感悟

   汪群书在等。他在等什么。在鲜鱼口这座小城里有什么值得他去等。自行车胎被某个人扎破。像是处心积虑,前后车胎总共扎了八个孔。不多也不少。是个玩笑,还这么吉利的。他在等公车,好把废掉的自行车塞进去,拖回家。一切都明天再说。
   公车还没有来。是人约黄昏后的时段。当然没有人约汪群书,汪群书也不可能约谁。杉绣有六个月身孕。他不是那样的人。城里华灯新上,灯光在暮色里叆叇成了水、车、楼房、晚点铺子、手牵手的男女、老人、嘴里衔着糖的小孩儿、流浪的狗、流浪的人等等,都在五色的水里浮泛。一辆车从汪群书面前跑过,气流把他的卡其色呢子衣的下摆抛起来。他打了个寒噤。是秋了。现在是五点十五分。从他在学校发现车胎被扎,到现在过去一个多小时。他就是那样将废掉的自行车从左肩换到右肩,再从右肩回到左肩。左右、右左,一种周而往复的枯燥游戏。放学的学生盯着他,他一走过,就在后面窃语。声音像蚕食桑叶般细碎而绵长,一直在他耳畔绕圈。还有下班的同事。他们向他打招呼,问起自行车的事。他讪讪地笑。他的脸有些烫红。同事们也报以一种笑。但有些意味深长。他看得出来。可是他不说出来,也不做出来。汪群书觉得自己的身体只是一种壳,他自己藏在这壳的里面。于是可以随意洞察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却永远寻访不见他。就是现在,汪群书停在了路旁,守着这辆废掉的自行车,一面吹着深秋的冷风,一面等车。周围的一切都可以看不见他。汪群书是这样的忠于一种寂寞之境。汪群书带一副黑色边框眼镜,镜片厚重,架在他日益塌陷的鼻梁之上。他的眼睛在镜片天长地久地遮挡下,开始缩小,收敛,包裹,成了草芥。头发很长,一团绒状物滚满整个头颅。络腮胡缀在脸颊,像用大湖笔刷出的墨痕。身体修长而瘦削如同是从模具里挤压出来,以至于一耸肩肩胛骨就会突然地高耸起来,像是插了两把尖刀。这件卡其色呢子衣简直癫痫抽搐怎么办是挂在这副形销骨立的身架上。而那茄色的嘴唇一望而知似乎病入膏肓。所以同事们都很惊讶这个永远充满病容的汪群书是如何把那辆凤凰牌黑色加重自行车扛了起来,并且又是左又是右,像泰山上的那些挑山工。可是汪群书哪里比得过泰山的挑山工。太抬举他了。当然这一切都是汪群书所不能知道的。
   还是在等。等到秋风第四次将夹道两旁的泡桐树的树叶吹下时,汪群书看见公车从浮泛的朦胧的灯光之中慢慢开来。哐当。车门弹开。汪群书又把自行车举起来,顶在右肩,然后艰难地上车。车上人多,不断有人在骂。有位女乘客厉声突起,小心车轮,弄脏衣服了,没长眼睛的东西。王群书看见是个烫了头的女人,眉头挤得像是在打架,鼻翼气得一张一翕。汪群书把车放好,擦着汗,对她只是讪讪地笑。这种笑在任何时候都适合汪群书。它使汪群书显得谦逊,柔弱,与世无争。它是汪群书的一种护盾。汪群书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没有父母,没有怀孕的杉绣,没有他任教的那所中学,没有凤凰牌黑色加重自行车,甚至可以没有现在这件卡其色呢子衣。但绝不能缺了这种具有万金油性能的笑。放之四海而皆准。因为有了这种笑,那位被汪群书废掉的凤凰牌黑色加重自行车的前车轮弄脏衣服的女乘客也只是鄙薄地瞥了他几下,便把头扭了过去,看车窗外的流光溢彩。
   上筒子楼。楼道窄而高。仰望去像条长长的巷子。深几许。光线永远暗淡,楼道的电灯泡烧坏于一年前的某一天。这一年内汪群书和筒子楼里的所有人都是在摸索中上楼。两只眼睛就是探照灯。汪群书早就练就一身扛自行车上楼的本领。有灯没灯都一样。汪群书把所有的阶梯都背了下来,他要做的只是不断温故而已。杉绣在电视机旁织毛线,眼睛盯着荧光屏,手上娴熟地动着。这是亘古不变的姿势。毛线针按既定的轨道运行,针上的冷光在跳跃不休。从杉绣身旁走过,杉绣说,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学校开会啊下班了还开会让不让人休息早就该找向上级反映反映你们那个甘校长看他到底是干的还是稀的。噼里啪啦,像点着了炮仗。汪群书还是讪讪地笑,说,是的。然后去厨房吃杉绣留下来的晚饭。一个青菜,一个豆腐干配红辣椒丝,一个蘑菇汤。很家常。汪群书就喜欢这种简单的生活。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情调。正吃着,传来杉绣爽利的声音,我跟你讲啊群书美国总统下月要访华人家美国总统都要来中国了一定意味着中国的国际地位高了你说是不是。汪群书嘴里衔着一棵青菜,喉咙里发出嗡嗡声表示回应,但心里在想美国总统访不访华与我有什么关系,与你杉绣又有什么关系,或者与整个筒子楼里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他也照旧心里这样想想,对于杉绣这种习惯他早就适应了。国际形势、政府工作报告、新颁布的法规、流行的服装、李家二女儿下月结婚、毛衣上要钩花、明天早饭可不能再吃油饼了、后天去医院检查……从大到小,从外到内、杉绣事事都放在心上,她要在每一件事情上操份心才会踏实,好像将每一件衣服都熨过一遍,这样会比较真实和安心。
   汪群书吃完饭就钻进卧室。汪群书进卧室不是睡觉。睡觉是在床上。他是去看书桌。这张书桌对汪群书来说就不只是一张桌子。这是他的整个人生。是他在外面遭受九九八十一难后的莫大补偿。只有在这张书桌旁坐下,打开台灯,铺开雪白的纸,拧下钢笔的笔帽,握住这只金属色的派克钢笔,然后将纤细的钢制笔尖在纸上的红色格子里写下一个一个一个的字时,汪群书才是个真正的汪群书。汪群书是个无人知晓的小说家。他要写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个像他一样的男人。不苟言笑。不惹事。别人惹了他也不恼,喜欢写点东西,有一个妻子。像谁呢?就像客厅里织毛线看国际新闻的杉绣。是个热闹非凡的郑州癫痫病发病的原因人。身上简直像塞了一笼麻雀,随处都是叽叽喳喳。他们会怎么生活。这个家庭又将演绎那些奇特的故事。汪群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紧不慢,心律平和。他的小说像他这个人。没有惊涛骇浪惊红骇绿。他是个充沛绵长平静的汪群书。
   传来杉绣的声音,哎呀。尖刀子一样拔了出来。群书呀你的自行车怎么这样两个轮子都瘪了。哎呀。又是一把尖刀。谁干的戳这么些洞你快出来我问你呀。汪群书痛苦地挠挠头皮,放下钢笔,离开书桌,还不忘回头去看搁在上面的那个未完结的奇特故事。他嘴角上扬。月牙似的笑。杉绣的脸红得发烫,是血气涌了上来。两只手插着腰,身体向后仰着把浑圆饱满的肚子舔出去老远。然后一张嘴皮子讲绕口令似地翻着。不知道不知道问你谁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戳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戳了还是不知道。你就知道什么了我也不知道你一个教书先生怎么不好好教你的书干嘛去得罪那么多人。上个月你的钱包是在办公室丢的直到现在都没查出是谁干的,怎么就没见别人遭难。什么倒霉事你尽兜着了那现在怎么办吧!这两个车胎还能补吗买新的要多少钱?声音高而厉,引来筒子楼里的住户。
   这不是一次两次,也没什么丢不丢人。大家邻居多年差不多家家都有过一二次,只是谁多谁少的事情,现在都在劝杉绣。算了算了何必呢,不就是车胎被戳了洞吗,只要人没被戳上洞就好。
   杉绣一听火来得更猛烈。我倒愿意他被戳几个洞这样事情就闹大了看他们那个什么不干不稀的校长管不管事儿。不行,明天我去找他们校长去不能平白无故被戳几个洞这是戳几个洞的事吗?这是戳人的脸呀!顺便把上次钱包那件事一次了结新旧两账一起算。
   汪群书至始至终不置一言,这回听说杉绣要去找校长,有些慌了,怕在学校里闹得太大面子上过不去。又不是人家甘校长戳的,你去找他算什么。声音柔而弱。
   怎么不能找了,他是校长你是他学校的教员,出了事情没有责任吗?是学生干的就要批评,是其他人干的就要依法办事,该上铐子该进监狱我们按法律上写的来办。
   这时人群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杉绣,认为做领导疏于管理,是有责任。一派替汪群书说话,主张息事宁人不要将事情闹大,什么铐子监狱,戳个车胎哪里这么严重,全当消财免灾,以后多留神。汪群书就说,是的是的。换两个车胎顶多一百来块,也不是要紧的事情。
   杉绣马上顶回去,一百来块还不算多,你工资多少有几个一百来块,要是你明天上午换下午又让戳了呢。你不要说了,你忍得下我忍不下,我一定要去找。对对,要找要找,太不像话了。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晚吵吵嚷嚷很久也就散了,一切都等明天再说。或许睡了一夜后杉绣气顺了也就不去找了,而那些支持她的人一大早起来各忙各的,也就把这事忘了。
   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重大历史决定,何况这只是件戳了辆凤凰牌加重自行车车胎的事情呢。纵观过国际风云的杉绣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汪群书是这样想的。甘校长坐在椅子上。椅子是现在很流行的老板椅,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背靠上去有比较强的回弹力。甘校长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像个吹得鼓胀的气球搁在那里。胖是不足以形容他的。有些胖的人只是脂肪的堆积,是外在的一种肉体累赘,要是再加上肉质的松弛,会让人感觉这是瘪了气的球。甘校长的胖是深入内在,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一种富态。可以说像弥勒佛。尤其是那双眼睛,上下眼睑永久地保持着微微靠拢的状态,再添上丰厚的双唇精细入微地上翘,使得甘校长有种普度众生的大慈悲。唯一不足是有些谢顶了。中年谢顶是人生的一次磨难,大慈大悲的甘校长也不能幸免。万幸的是甘校长是处于谢与不谢之间,这颗硕大头颅的四周还残留着头发,慵懒而庄重地生长着。甘校长坐在椅子上等汪群书。是校长助理章笑梅告诉汪群书甘校长在办公室等他。章笑梅说完后,朝正在批改作业的汪群书凑拢,就在这时汪群书嗅到一股浓烈复杂的味道。章笑梅的香水是这座小城里没有的。章笑梅眉毛一挑,说,老汪,是好事情哦。说完转身离开,留个渐行渐远的袅袅背影给汪群书。汪群书看见红色呢子套裙下有个左右滚动的臀。圆。
   看见汪群书进来,甘校长从椅子上弹起来,老早就伸出双手去和汪群书握手。当汪群书被甘校长那双肥美丰厚的手紧紧包裹时,他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起来。校校长有什么,什么事您就就说吧!这样太,太客气太客气。
   哈哈。好你个汪群书啊。甘校长的声音有些轰鸣,但掩不住一阵难得地喜悦。好事,是好事。什么也别问,今天中午别回去了,跟我到杏花村去。
   汪群书被弄得云遮雾罩,说,什么事情,还要去杏花村。别问了,去了你就知道。保你会高兴。汪群书心里不安生,觉得这里面很蹊跷。回到办公室作业也不批改,就去找塞北。塞北正在上课。塞北上的是历史课。正在讲魏晋南北朝,主张学生们要有隐士的淡然和锋利。学生觉得奇怪,怎么可能一个人又淡然又锋利。于是塞北将袖子高高挽起,准备来一番大议论。就在这时汪群书在门口张望,用手示意他出来。要是其他人塞北定要皱眉发火,可是一看是汪群书,也就没说什么。他走出教室,说,群书,什么事,我正讲课。汪群书说,是的,我知道,我有一件事很不安生,想问问你。于是把刚才见甘校长以及让他中午去杏花村的事一股脑儿讲给塞北听。塞北听完,用手摩挲着下巴,那里有一绺软髭。塞北说,去,怎么不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个鸟。鸟这个字是塞北的头口禅,第一次说的时候,校长助理章笑梅提醒他注意身份,他说我只在外面讲,上课是绝不会讲的。章笑梅说在外面讲讲也很不好。塞北说,我这是从《水浒传》里学来的,施耐庵敢写,我就敢说。章笑梅骂了句流氓,转身就走,又留下一个在裙子里左右来回翻滚的臀。仍旧圆。塞北说,流氓也比你当婊子强。听了塞北的话,汪群书很受用,得到知己的支持让他有了底气,就想,去就去,怕他会吃了我。
   杏花村是这个小城里很上档次的饭店,不是有特别重大的事情是不会选在这里就餐的。这就是汪群书的不安之处。什么事情要来这么个地方。一定不是小事。来学校这么多年,这好像是头一次甘校长以一个人名义请他吃饭。这种忽然被重视的举动出现了很怪异的心理状态,这种模糊不清的混沌状态足够汪群书这样的人反刍两三个月了。一同去的还有助理章笑梅。
   三人来到杏花村,由服务员领到一个包间,开了门,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女的,一个男的。一进门甘校长的脸上就涌上过多的笑,把眼睛挤得更加修长,这样就是个弥勒的真身。哎呀,马老板等久了,很不好意思。原来那位穿西服的男叫马老板。马老板把手里夹着根烟,利用抖烟灰的空当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只有五个人,桌子很大,怎么坐都显得空廓了。汪群书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又不想被人笑话没见过世面,于是就近坐在身前的一张椅子上,和马老板他们对面。章笑梅坐在他旁边。甘校长打横。马老板对身旁那位女的说,让他们上菜。那女的站起来,冲门口喊,服务员,上菜。汪群书这才发现这女的略施粉黛青丝齐肩十指如葱,一双眼睛晶晶亮,比起章笑梅来分外清爽。她肯定没有那个在裙子里骨碌碌滚动的圆臀。这是汪群书想象的。清蒸大闸蟹、冰糖肘子、梅菜扣肉、金丝沙拉虾、西湖醋鱼,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被服务员络绎不绝地端上,将大圆桌填满。最后提上一瓶沱牌。五十五度。棱形的高大酒瓶向四周折射出冷光,给这顿饭局添了些庄严。那女的笑着站起来,给大家斟酒,轮到汪群书这里,汪群书本来要说自己不会喝酒,可是见大家跟前的杯子里都盛满,也不好讲什么。那女的把酒放下后说,大家先吃菜,不要客气。甘校长推让了一下,就拿起筷子夹了个油亮亮的肘子。汪群书拿起筷子,不知夹那个,决定先吃个虾,正要去夹,那女的说话了,汪群书就把筷子放下。那女的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马老板的秘书,你们可以叫我小李。今天请大家来的用意相信已经知道了。总之我们马老板决定出资五万,在学校建立个文学基金,用来出刊物,鼓励学生多写好作品。我们马老板是真心热爱文学啊。马老板正在剥蟹,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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