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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屋檐下(散文)

来源:广西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古典文学

(一)不同年而同月同日的两天

2012年3月某日,我的奶奶病逝。那时我正伏案工作,却突然接到父亲电话,让我马上赶回。于是我风尘仆仆回到福州,又同父母驱车前往老家。说来惭愧,自从2004年外出求学,我便再没回过那海边的小村庄和老宅的屋檐之下,就像棵在风里生根的野草,过着漂泊并且随遇而安的日子。

汽车行驶在父辈们曾无数次往返的道路上,而我像个迷途的游子,开着导航并且询问过往行人,才找到那小小的村落,一个我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地方,更无从谈起怀旧的情感。唯独体会到的,却是一股苍凉的味道——阴郁的天空,早春的空气和这片土地一样冰冷;道路的右边是稻田,还未插上新苗,黑色的泥水被田埂阡陌划开一块一块,一直绵延到远处山脚;而左边是泥泞的滩涂,正是退潮时候,滩涂上横七竖八停放着一些渔船,几根木桩在深深扎在海泥中,绳索牵着渔船;再远处便是灰蒙蒙的海,以及分不出界限的阴戚戚的天。

抵达老家已是黄昏,屋子里,许多熟悉或陌生的亲戚站满了中堂,或哭或沉默。我看到奶奶身穿丧服,端坐在藤椅上。四个姑姑扶着她,用热毛巾一点一点给奶奶擦着手。她们在哭,表情里有怀念和恐惧。而奶奶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岁月苍老的痕迹刻在脸上。原来衰老的死亡是没有颜色的,与衰老的活着一样。涌动的人群中,唯独没有见到爷爷的身影。听父亲说,爷爷已没有力气下床。

当天傍晚,大家聊得大多是奶奶的生平。我在一边安静的听。家乡话,却已听得吃力了。几次父亲拍我肩膀,说某某大伯正问我事呢。我便努力猜测他是在说些什么,用普通话回答。问话的人与回答的人表情一样,似懂非懂的听着,尴尬笑着。而被问到最多与说的最多的,是些久远的故事,譬如我是否记得三岁时,奶奶带着我去他们家玩耍。似乎时间并未过去太久,而我却已成人,奶奶也已离世。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苦笑着敷衍亲戚们的寒暄。原来这二十余年的时光,带走的不仅是老人的生命,也将儿时的记忆剥落得零散——关于老家,关于这屋檐下发生过的点点滴滴。然而有些事物是任凭岁月也无法磨灭的,这更像是一种安慰。比如儿时在阳台上仰望的那颗星星,每当天气明朗,夜幕从海上浮起,总是有颗最亮的星星高悬着,为满载而归的渔人指引回家的路;还有墙头的那些茅草,二十年前它们便茂密并且杂乱的生长着,如今它们依旧在这墙头生长,仿佛始终未曾枯荣,仿佛时光也未曾走远;或是一扇屋檐下的木门,尽管百年的风雨褪去了它的颜色,侵蚀着它的纹理,并且有一天它终将破败而在泥土中腐烂,然而它却是归宿的永恒图腾;或是门旁的石板凳,每到夏天傍晚,总有人坐在上面摇着蒲扇乘凉,与邻里闲聊,往后的日子,大概这里会有些缅怀的感伤;又或是那只银簪,自从奶奶嫁入这屋檐下便从未离开过它,现在它正安安静静扎在老人的发髻中,一如这七十多年来所有平凡的日子。我无法想象这段岁月是怎样的漫长,也并不想长篇大论的讲起家中老人的故事,然而这相伴七十余年的老两口,如今是确确实实走散了。

白事的酒席结束,奶奶的遗体也已入棺,停在中堂,棺前的供桌上放着灵牌与只剩灰烬的香炉。电灯未开,故去的人需在黑暗中长眠,两盏长明灯的火光跳动着,把影子拉进更黑暗的方向。请来的僧人正在念经超度亡灵,木鱼声声脆亮,像从遥远的世界传来,又似乎一锤锤要把心上的硬块敲碎。每念到仄口,僧人便击磬停顿些许,如幽闭的深海中冒出一个可以呼吸的气泡。而另一边的角落里,爷爷不知何时独自从他的屋里出来了,坐在那张藤椅上,无神的望着奶奶的灵柩,嘴里呢喃叨念。墙角靠着他的拐杖。

见过奶奶最后一面,我便回到工作的城市,继续着飘荡的生活。然而未曾料及,隔年的同日,爷爷却猝然离世,我也再次回到那座屋檐下。现在想来,那时爷爷坐在奶奶身边的喃喃低语,必定是与老伴定下了一年为期的约定。而时间一到,便匆匆赶去赴约——像一对重新年轻,并热恋的爱人。

(二)葬礼素描

送灵的人们披麻戴孝,我被夹在中间,推推搡搡的前行,一脚一脚走过那条右边是田,左边是海的路。稻田一年播种和收割各有两次,南方没有秋季的红叶和冬天的白雪,农人们用稻田计算季节。大海一天潮起和潮落分别一次,小村庄没有游人穿梭往来,海依旧是海。这条路爷爷一脚一脚走了八十八年,于是我们今天带着老人最后走一次,一路走向山。终点站,是山脚下村口露天的灵堂。

风从海的一边吹来,带着咸咸的腥味,拉扯着黑布和人们白色的衣角,又呼啦啦的往山腰古墓的方向去了。一切和虚无都沾亲带故起来,爷爷的棺木在灵堂正中停着,两侧摆满花圈和挽联,遗照高悬在一棵老树上。亲朋一轮轮上前叩拜,我是第三轮。俯身的时候我闻到土地的味道,鞭炮燃放后火药的味道,纸钱焚烧的味道,以及那一身麻衣的味道。起身,父亲正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父子二人面无表情。又抬头,爷爷的遗照很安详,那棵数百岁的老树不哭不笑,大约是已看开了人世间这些生生死死的故事。

一轮轮叩拜结束,人们的悼词终了。爷爷的棺木被抬上灵车,运往火化的焚炉。这时沉寂已久的小乐队又开始演奏,路边的鞭炮继续燃放。一阵风吹过,有鞭炮的灰跑进了我的眼睛,眼泪直流。最小的姑姑拍拍我的肩膀:莫哭,爷爷走的很平和,这是喜丧。我眨着眼睛,泪水把眼里的异物洗出,心想:这样也好,一些谎言在被揭穿之前,是安慰。

两部巴士,一部灵车,缓缓开进山中的火葬场。

大厅里,五具棺木一列排开。这里有五个人,或老或少,曾经庆祝过各自的幸福,也哭泣过各自的苦难,现在他们安静躺在各自的灵柩中。恸哭和悲哀弥漫着整个空间。工作人员仿佛机器一样的声音喊道:15号!于是一具肉体被推进炉中,化为灰烬,象征着亡者最后的告别与祈祷。而每一具送进火炉的肉体,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嚎啕。这是接受亲人离去的最后一秒,或是说,在这最后一秒,人们终于深切的理解到死亡的意义并且明白了永世不得相见的事实。我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里发生的每一幕,这里发生的每一幕都是一个悲怆的故事。在这里,等待是一把凌迟的刀,人们在煎熬与剧痛中期待的是最后那一刀永远不要到来。终于,那个机器似的声音还是喊到了属于爷爷的数字。时间凝固了,像河水在一瞬间冰冻。这一分钟的画面,是每个人呆滞的表情和僵硬的身体,两个男人正在将棺木向前推,一个女人死死拉住他们的手。第二个画面中,棺木的一半已被推进焚化室,男人继续在使劲,女人被另外几人按住,瘫坐在地上;有人在哭,有人背过身,看着窗,两眼通红。最后一个画面应分为上下两部分,用黑线错开,上半部分是肉体在数千度的高温中,从皮肤开始,到肌肉、内脏,最后到骨骼,焦黑,剥落,化为灰烬;而下半部分,是一个女人被搀扶着,正通过大厅的门,走向阳光刺眼的屋外。

数小时后,火葬场开出两部巴士,灵车和爷爷已经不见了。巴士中,那个被搀扶出门的女人,手里捧着木盒,坐在我前面的位置。我的爷爷已经走了,去见了一年前的今天走散的奶奶。而盒子里的,是曾经装着灵魂的躯壳的灰烬。我一路这样想,一路觉得安慰了许多。

(三)那些人,一个梦

寄放骨灰的灵堂是在山顶。爷爷的骨灰将在那儿存放数日,而后入祖祠墓地。我不知这是怎样的讲究,只是怔怔的跟着人群上山了。山里没有公路,巴士沿着无数车辆在土壤上压出的车辙,一路到了山顶。空旷,无法形容的空旷,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棵像样的灌木,没有遮挡秘密的地方。岩石缝隙中生长的野草匍匐在山风里,山风带着人们的哭声闯进山谷中,山谷中哭声的回音互相追逐。下午阳光苍白,一座灵堂突兀的站在前方。我们依着辈分排好,长子捧盒,又一脚一脚的走进灵堂。

这里没有死者,甚至没有一个灵魂的逗留。当我第一步走进这灵堂,第一眼瞧见一排一排的柜子,柜子上整齐摆放着一个一个的骨灰盒,便深刻的察觉到,这里有的,是一排排,一个个残留的思念。亲朋在门外烧纸钱,我在屋里走动,看那些盒上的照片和他们出生以及死去的日子。“某某某,1988.6-2013.3”,照片里的姑娘留着长发,眉清目秀。她大概也有一个很爱自己的男人,或刚结婚,或在等待着自己的婚礼。我想起了2010年的夏天,有人告诉我一个女孩车祸离世的消息。高一时候我和她每天放学一同骑车从湖边的路回家,相互开着不敢挑明的玩笑,直到一天我们不约而同将车停在湖边长椅前,那时的湖面很绿,颜色像个未熟的苹果。她去世时也是在同一条路上,报纸刊登了这个消息和现场的照片。一辆公交车,一片湿漉漉的公路,一把雨伞,车轮下一摊血迹。哦,还有一个骨灰盒,上面的男孩面容憔悴,他一定是生病了,就像我初中时的玩伴,在打了一场球,冲完冷水澡后,便突然睡着。我们从全国各地赶回来参加他的葬礼,他的父亲面容像山,爬满岩石和枯藤。在他的灵柩前,大家说,等你睡醒我们再一起打球去。于是大家就这么等了九年。我想,若有人让我画一幅“死亡”为主题的画,我会给他一张空白的纸,并在左下角写上那些我熟悉却已死去的亲友的名字。

下山的时候我在车里睡着,做了个诡异的梦。

许多许多人,几十万或几百万,有我父母,送葬的亲戚,大学的同学,工作的同事,活生生的人们。我们在一个如同城市的墓坑中行走——或许不能称之为城市,这里没有房屋建筑,没有车流,没有树木,什么都没有,只有纵横交错的巨大街道和无端悬挂着的红绿灯。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手里捧着一张遗像,机械似得行走,似乎前往同一个地方,遇到红灯便一起停下,待绿灯亮起,继续前进,脸色苍白,每个人的表情都如同定格的画面,诡秘得像木偶。我抱着爷爷的遗像,也夹杂其中。看着紧紧包围自己的人群,我不由紧张起来,想走得快一些,却动弹不得,只有服从的命运,于是又张嘴呼救,然而发不出一点声响,想必这里的空气已被抽离得干净。我只好无奈的四处打量这些木然行走的躯体,却惊讶的发现,每个人捧着的是他们自己的遗照,而他们的表情都是遗照里的样子。猛然低头,爷爷遗照里的人像,也已变成了自己。

一脚一脚,不知走了多久,我随着人群来到墓坑的边上。那是个只有半人高的坑壁。人们的行进却并未因此停止,抵达后就开始攀爬,一个接着一个。而墓坑的外面,也有许多许多人,几百万甚至更多。人群中我的爷爷和奶奶正在恋爱,我死去的朋友正在恋爱。外面的人们聚集在墓坑边,似乎有着等待与期盼。坑里陆续有人爬出,丢掉怀里的遗照,僵硬的面部逐渐显出孩子般的笑容;而每当有人爬出,墓坑外便有几人上前迎接,随后欢笑着离开。

原来墓坑之外才是我熟悉的世界啊。我也开始攀爬,却浑身无力。爷爷奶奶互相搀扶着,和我的朋友站在边缘,一脸狐疑的看着我,摇摇头,随即转身走远。我大声呼喊他们的名字,依旧无声,只得望着他们消失在人群……

猛然惊醒,我想一定是今天早起而又奔波。累坏了。

(四)新生命

爷爷的离去很安详。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了却了老人最后的心愿——在老人过世前三个月,堂哥的孩子出世了,这是下一辈继承着家族姓氏的唯一男丁。

夜晚,亲戚们正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每个人脸上都有阴沉的表情,低着头,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开口,也像是自言自语,随后夹杂着一声叹息。在人们的沉默中,时间似乎也有了黏性,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漫长。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二楼传来,才打破了僵硬的气氛。大家仿佛顿悟了什么,又开始交谈。而堂姐放下手中爷爷的衣物,转身出门走向二楼。哒哒的脚步声中,啼哭声愈加清亮,像一根火柴被点燃的过程。

收拾完爷爷的房间,大家到餐厅饭桌围坐。不一会儿,楼梯的方向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堂嫂带着孩子下楼了。

襁褓之中的婴孩此刻正眨着大眼睛,四下打量着他眼里的世界。一双肉乎乎的柔软小手开心的挥动着。他就喜欢人多,堂嫂说着,把婴儿在怀里搂得更紧。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轻松许多,几位长辈干脆离开座位,走到堂嫂身边围了个小圈,逗着那小小的天使。小天使咯咯的笑起来,大家跟着哈哈大笑,爷爷和奶奶在墙上的遗照中,也笑得温暖了。

神是公平的,将新生与死亡这两个礼物赐予世间,如白天过后的黑夜与黑夜过去的白天。在死亡阴影笼罩的悲痛中,人们藉由一个降世未久的新生命获得了温暖的安慰。时间渐晚,人们各自回屋休息。我躺在床头,脑子里仍是那可爱的小生命的模样,想着一个暖色调的问题。偶然,是的,我们的生命源于偶然——若不是我们的父母在数亿人中相遇、相识、相爱并且结为夫妻,若不是在生命漫漫数十年中的那一刻同房,若不是那十亿颗精子中特定的一颗使卵子受精,此刻必定不会有我存在,而父母的生命也同样源于以上的偶然。也许是这种偶然的生命,才使得必然的死亡变成了每个人都已接受却无法舍弃悲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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