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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陈修文之死

来源:广西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古典文学
陈修文把墓碑从柴禾垛里拔了出来,就像拔一个根深蒂固的大萝卜。墓碑还是他去年秋后“藏”在那里的。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墓碑平端着放到院子里的榆树下。经过了一个冬天和半个春天,墓碑还是鲜亮的,水泥是清湛的颜色,大红油漆描出的名字还是那么打眼。陈修文拿抹布擦拭了上面的尘土,擦得很用心,碑头上面的荷花线条细,落进去的灰尘很不容易清理。陈修文有办法,他从榆树上折了根树枝,捅着抹布一点一点探进凹槽里,整个墓碑就一尘不染了。   墓碑是陈修文自己做的。从到镇上买水泥,到设计墓碑的样式和花纹,都是陈修文自己动手动脑。他提前在纸上画了个草稿,拿给老伙计陈上马去看。陈上马比他小两岁,却是他的侄子辈。陈上马对陈修文画出的荷花啧啧称奇,说比电视上照得还好看。陈上马央告,叔,给我也打个吧。陈修文说,打个倒没啥,反正水泥也富余。关键是你没病没灾,不怕晦气?陈上马说,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再活还能活几年呢?我们俩,不定谁走谁头里呢。于是两个人合计半天,陈修文把剩下的水泥铁丝油漆和木头模子都用三轮车载到了陈上马家,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也给陈上马造了一个,所不同的是碑头画了梅花。陈修文的墓碑上写着:陈修文之墓。陈上马想了半天,在自己的名字之前加了父亲二字。他说还是算儿子立的吧,我没有你那么想得开。   事情就是那天说下的。陈上马炒了四个鸡蛋,温了一壶酒,叔侄俩从月亮冒嘴儿一直喝到夜静更深。陈上马那天才知道陈修文得了膀胱癌,血水总是滴答不止,身上一天比一天不给劲。陈上马问陈修文有没有去看医生,陈修文说,医院吃人哩。又问有没有告诉儿子,陈修文说,儿子又不是大夫,告诉了又能如何呢?   陈上马觉得陈修文做得对。若是自己得了那个毛病,也要像陈修文一样对待。他打小就崇拜陈修文,陈修文心灵手巧,凡事都想得开。   陈修文把三轮车从车棚里推出来,把墓碑搬了上去,上面蒙上了自己的一件旧褂子,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是什么了。把桃锨别在车厢里,锨刃像刀刃一样闪着银光。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一卷烧纸,一瓶酒,几根香肠,几块点心和一斤花生米。兜子的最上面,还有一本全唐诗以及那个小瓶药。做好这一切,陈修文身上的筋骨就散了。他坐在门槛子上喘了会儿,这才起身去穿新衣服。衣服还是早先老伴亲手缝制的,上衣是藏蓝的小立领,盘了算子疙瘩扣。裤子是灰色宽裆的,因为消瘦,更显肥大了。一早起来,陈修文就给自己净了身,把屋里屋外打扫干净,把老伴的相片放在显眼的地方。眼下,他把老伴装进了贴胸的口袋里,拍了拍,就推着三轮车缓缓出了家门。   这条老街是黄土坡最宽的街,前些年铺成了水泥路。铺水泥路的时候家家出工出力,陈修文是出得最多的。他喜欢那种劳动的场面,劳动的成果。雨后的水泥路,清爽干净,冒着亮光。水泥路一直通到儿子的家门口,儿子的小卖店,就在水泥路的边上,谁要是在雨天去买东西,脚都不会沾泥。三轮车顺着下坡直抵到小卖店的门口,陈修文下了车。昨天买东西他已经来过了,还向儿子告了别。今天,他想跟儿媳妇说句话,儿媳妇昨天回娘家了。   儿媳妇正在协助儿子归置一些包装箱。儿子把立体的包装箱踩扁,叠放在屋檐下。儿媳妇用绳子把那些纸箱捆好,搬到了农用车上。他们的生意不错。他们的生意总是不错。黄土坡有三家小卖店,他们家的位置最好,上学的上班的都要从这里过。他们的货物也全,蔬菜瓜果,烟酒小吃,猪肉羊肉应有尽有。花同样多的钱,陈修文也愿意到儿子这里来买。村里人也有人拿他打趣,儿子的不就是你的,吃儿子的东西还要花钱?陈修文不这样想。钱不花到儿子这治疗癫痫的药物里,就要花到别人那里。与其花到别人那里,就不如花到儿子这里。儿子也当着别人的面说过,就拿去吃吧,给啥钱。是陈修文非要给,儿子做的是买卖,儿子自己吃东西也要往里放钱的,儿子说过,这样好算账。进多少,出多少,好算账。   儿子听见了身后的响动,本能地停了手里的活计,直起了腰——他以为来顾客了。看到是陈修文,儿子说了声,你又来干啥?陈修文挤出一脸笑,说不干啥,从这里过,进来看看。儿子哼了声,算是应了,就又忙自己的了。车上的包装箱越摞越高,儿媳妇往上举,已经有些费力了。陈修文不知道自己已经没了缚鸡之力了,他挽起袖子去帮忙,结果两只胳膊抖得厉害,那些箱子却纹丝没动。儿媳妇把他扒拉开,说得了得了,一边待着去吧。他只得大口喘着粗气,站到一边去了。他从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没力气的人,吃不过人家,干不过人家,胳膊腿都像麻秆细。起圈推车哪样都打不了腰。生产队的年月,是让人羞愧的年月,但再羞愧,也比现在让人好受些。他眼热地看着儿媳妇忙上忙下,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趁着儿媳妇歇息的空当,陈修文鼓了下勇气,说,你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吧?儿媳妇不耐烦地说,啥日子?好日子。陈修文说,今天是你妈的忌日,她走了八年了。儿媳妇拉长声音说,八年咋了?八年有啥说法啊?陈修文原本想说,你们记着这个日子,将来也许还有用处。他看儿子用怪异的眼神看自己,这话就没有说出口。   他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儿媳妇,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是女人记在心里的。比如老伴活着的时候,凡是公婆的忌日,她都想着去烧两刀纸。烧那两刀纸,其实屁用处也没有。可烧了对活人死人都是宽慰。既然都是宽慰,为啥不烧呢?   陈上马在村南的苦梨树下等他。陈上马肩上扛着一把锨,是方头铁锨。想必是很久没用了,木锨头上生满了铁锈。陈上马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说八点都过了吧?我以为叔不出来了。   陈修文说,咋不出来?我是到大小子那里看了看,想跟媳妇说两句话。   陈上马问,说了?   陈修文说,说了。   陈上马把铁锨放到了车厢里,接过了三轮车。   他们往东山方向走,脚下是枯焦的土地。春旱绝了很多青草的念想,往年这个时候,地皮都绿了,今年的年景特殊,一冬无雪,又一春无雨。老天爷要绝人的活路么?陈上马絮叨说。   春天的日子才刚开始呢。陈修文用一只手拽着车厢,借点力。他的脸是一种青灰的颜色,蒸腾的热气似乎要把他整个头颅氤氲没了。他脚步也走得踉踉跄跄。   也许很快就要下雨了,陈修文喘了口气,说有一年,你记得么,也是冬天没雪春天没雨,过了五一,雨就一场接一场。结果那年的麦粒都有瓜子仁儿大,一百斤麦子可以出八十七斤面粉。   陈上马连连点头,说他记得那一年,第一场雨的那一天,他添了个孙子。眼下,孙子都要上初中了。   提起孙子,陈修文不吭声了。他的孙子,是媳妇从娘家带来的。当初他不乐意这门亲事,儿子年纪大了,可以找个瘸子哑子,也不能找绝了育的女人。可儿子中了邪,一趟一趟往人家娘家跑,抱着人家的儿子就像抱着自己的亲生一样。孙子在城里读高中,从来不叫陈修文爷,陈修文也不愿想起他。这要是他陈家的种,陈修文会追到学校打他的屁股。   虽然是儿子养大的孙子,陈修文却不觉得与自己有什么关联。一年到头,陈修文就年三十晚上到儿子家吃顿饭,孙子却端着饭碗在别处吃,连饭桌也不上。陈修文知道孙子是在躲自己,不是亲爷的人在身旁,人家饭都吃不自在。   孙子不是亲的,可儿子是亲的。想起儿子,陈修文长长地叹了口气。儿子是他的老来子,曾经像金疙瘩一样捧在手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陈修文就怕了儿子,说话做事要瞅儿子的脸色。有时候在路上碰见儿子,陈修文会闪出路来让儿子先走,儿子晃着肩膀过去了,他才会偷偷打量儿子。儿子身板随他,腰背拔得笔直。但胳膊腿都比他壮硕,所以儿子什么都能干得好。但儿子的驴脾气也在三里五村出了名。爱抬杠,爱跟人急眼,动不动就爱用拳头说话。儿子也因为拳头吃了亏,揍断过人家的脊梁骨,赔了钞票不说,还判了三年刑。儿子从监狱里出来都二十八了,老伴每天跑了东家跑西家,央人给儿子提亲。经常是,女方一听儿子的名字,连面都不愿意见。   天空是阴霾密布的样子,一点也不清亮。“嗖”地飘来个雨星子,落到了陈上马的脖子上。陈上马抹了一把,仰起脸来看,说这是谁喷了唾沫星子?陈修文说,是我老伴。刚才我看见天上有个天眼,一闪一闪地。我知道是老伴在看我,我想喊你看,老伴又不见了。   陈上马说,叔,你做梦都想婶子吧?   陈修文说,这些日子,她总在夜里来跟我说话。前天夜里我口渴,缸子放在了墙柜上,是老伴把水给我端了过来,喂我喝。我还握了下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像抹了蜂蜜,油光水滑。我让她上炕睡一会儿再走,她说城门这两天查得紧,晚了怕是回不去。我说,要不你就别回去了,赶明儿咱俩一起走。老伴说,她要真留下,就是犯了戒律了,我过去就再也找不到她了。那个地方律条紧,一星错也出不得。   陈上马停下脚步,羡慕地看着陈修文,陈上马的老伴死得早,都往三十数了,他做梦从来都没见过她,都忘了她长啥模样了。他很想问问陈修文,婶子从那个地方来,有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老伴。可转念一想,阴间的世界和阳间的一样大,她们一定没有碰上过。否则,陈修文不会不告诉自己。   陈上马问婶子穿的啥衣服。   陈修文怔了一下,说黑灯瞎火的没看清。那里没灰尘,人又不出汗,兴许还是临走穿的那一身儿。   陈上马说,也不知她们在那边都吃啥,烧火不烧火,做饭不做饭。   陈修文说,不做饭,都吃仙桃仙果。   陈上马啧喷有声,说难怪她们都像云彩一样轻,能飘会飞,感情都不吃人饭。   这话让陈修文觉得不中听。若在平时,陈修文会较真地跟陈上马理论。陈上马一个大字不识,说话不懂得讲究。有时候,陈修文对他说话就像老师在训斥学生。   好在陈上马从来也不在乎陈修文的态度,伊春癫痫病医院哪个比较好他总是一口一个叔。虽然差着两岁,却像是差了二十岁。没有比陈上马身段更低的了。   一辆驴车从山豁口出奔了出来,因为是下坡路,驴的四条腿往后撑着用力,车上装了满满一车土。赶驴车的是村里一个叫四满的人,是陈上马的平辈。四满把车停下了,奇怪地看着村里两个年龄最大的人,说你们这是干啥去?   陈上马紧张地看了陈修文一眼,他让陈修文自己说。陈修文平静地告诉四满,上坟。   四满狐疑,这不年不节的,上啥坟?   陈修文说,今天是你婶子八周年忌日。   四满赶紧点头,说怪不得怪不得。又奇怪地盯着陈上马看,说你干啥去?   陈上马有些慌,不知该如何回答四满的问题。   陈修文指了指子车子,说他帮我推车。   四满约略点了下头,这个说法讲得过去。他知道这俩人打年轻的时候就交好,能就着一把花生米喝酒喝到天亮。   四满说,东山后头有人挖了穴子,你们没听说村里死人吧?   四满的目光打量这个又打量那个,好像在说,村里就数你们俩年龄大,要死也应该死你们这样的。   陈上马干涩地说,没听说。   四满说,我也没听说。我把挖上来的土使了。你们要是知道谁家挖的坑帮我支应一声,我估计土没有用。   陈修文说,有用。   四满说,有啥用?   陈修文说,没用挖它干啥?   四满说,谁知道挖它干啥。   陈修文说,我要告诉你干啥,你能把土送回去不?   这个话很是个话,四满一下就是给打蒙了的感觉。他又看了一眼陈修文,对他的一身新衣服挺好奇。但眼下他不适合再和陈修文说什么,他听出了陈修文的话里有骨头,硌硌生生。四满放下车闸,毛驴打着响鼻拉着车灰溜溜地走了。他后悔自己多事,不该说出土是打哪拉来的,遭人抢白。看着四满和驴车走远,陈上马对陈修文说,穴子让四满发现了?怎么那么巧,那里平常不走人啊。   陈修文像岸上的鱼一样张着嘴,茫然。穴子是几天前他和陈上马一起过来挖的。活主要是陈上马一个人干,陈修文站在上边给他递镐递锨。他现在是病人,他不是病人也没有陈上马能干。年轻的时候,在挖渠工地上搞竞赛,陈上马一个能顶他这样的两个。那个时候都兴自由结合组,能干的人都找能干的人,陈修文总是被人挑剩下的那一个,在冷风中孤零零地站在人圈外。最后也总是陈上马走过来,把他结合进自己的组。为此,陈上马总是要挨埋怨,总是要比别人出更多的力。但陈上马活糙,干啥事河南可以治好癫痫病的医院怎么找心里没谱,蛮干。穴子长多少,宽多少,都要陈修文亲自指挥。那天,陈上马提出把穴子挖在陈修文老伴的旁边,乡里人还是讲究合葬的。被陈修文否决了。老伴在东山的阳面,站在村头一眼就能看见这里。你想让他们挖坟掘墓吗?陈修文气恨地说。他总说陈上马不长脑子,活了一辈子,脑子都没长全。陈上马反驳说,我脑子没长全,我俩儿一女都孝顺。你长全了脑子,有个毬用!   陈上马不说则已,一说就能点到陈修文的痛处。逢到这种时候,陈修文就把嘴巴闭紧了。跟陈上马比,陈修文自己有短处。交情有,但交情遮蔽不了短处。 共 9015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